征夫難報三春暉
童年往事,記憶依稀;三歲那年,母親彭氏患肺癆,我愛睡在她懷抱,並未感染。一個殘冬的子夜,母親急咳驚動全家。晨起,三姊弟成了孤兒!
父親是基督徒,在青島任公職,電報堂兄:歲尾交通壅塞,無法回家治喪;盼春節前遵禮安靈。
我失去母親,又排斥保母,還怕鬼!燈光通宵亮著,姊弟窩在一牀,壯膽取暖。
大舅抱我瞻仰遺容,母親眼半開,舅按摩其雙眼哽道:「大妹!請先閉眼休息,莫等妹夫見最後一面;三個外甥,我會全力照顧。」蓋棺時母親瞑目安眠,大舅、姨媽淚眼相對,然後安慰我們:「孩子!別難過!今年在大舅家過年,清明節,姨媽陪同回鄉掃墓祭祖。」
「七七」戰起,父親逃難回家,喪偶五年後續弦,繼慈劉氏,城市人、見聞廣、智慧高,無嗣守寡多年,視我姊弟為骨肉。哥姊年少請纓後,敵機濫炸湘潭城,外婆中風難行,舅舅護送來我家避難。戰火急、舅失聯,媽三寸金蓮,揹外婆跋山涉水保命。後來冒險回故居,外婆含笑壽終,爸媽盡孝服喪。
戰亂連年,爸失業多年,媽開源節流:種菜、飼豬、養鴨;我十歲學做雜務事,媽媽好開心!
家藏珍物多,媽精選二大箱,服裝為主,疏散到彭氏大舅家,不幸被土匪搶光,「十年內全家不必添新衣」的心願落空!媽很難過;爸則安慰:「主佑親友平安、萬幸!」
勝利後,我赴長沙升學,媽賣豬湊學費。我木訥難表心意;媽罹五十肩症,離家前仍為我剃髪,我感動而落淚;媽誤認是她手顫抖、刮傷頭皮。我吐衷言:「謝謝媽媽!把孩兒帶大,沒有報答媽的恩惠,求學出遠門,請爸媽多保重!」內戰烽火無情,我輟學隨軍來臺。西望神州,夢裡家園路迢迢!
「文革」時,窮追我去向。媽淚述:「滿崽在長沙讀書,解放前,瞞著家人,隨中央軍去臺灣,想再升學,從此無音信;身為母親,春秋兩祭孤魂。門前梧桐樹,有滿崽『十歲生日快樂』刻字,伐木製靈位,總覺滿崽仍在我身邊⋯」老媽一席話,「反革命家屬」才獲平反。
少年尋好夢,向晚小有成,堪慰雙親的期望。離家四十五年,清明節攜眷探親,遊子恨遲歸!跪抱父母三合一墓碑;歲月滄桑思悠悠,春暉何時報?無語問蒼天!
岳母,我的第三位母親,澎湖許氏望族,同意其千金與我締鴛盟。我調左營軍區,登記集團結婚,迎親時,清明時節雨紛紛,華航停飛,臺澎輪客滿。兩位陌生陸戰隊友,憐我婚禮趕場,讓出船票。阿母掏錢叮嚀女兒先美容。客輪靠岸,新娘沒化妝,急披婚紗,忘了高跟鞋,二八佳人自然美,登花邊新聞。喜宴時,驚喜阿母帶二內弟趕到,訂製的旗袍,派上用場,外島岳父閱晚報、更喜樂!
而今岳父母「永息主懷」,葬大寮「橄欖園」,逢中西節日,敬禮獻花追思。征夫白髮,退不休、老不朽。感恩三位慈母血濃於水的親情,春暉盈盈,和風熙熙,永育兩岸龍的傳人。
【作者速寫】葛治平、政戰學校七期政治系畢業、歷任海軍陸戰隊基層輔導長、師、團、海軍一軍區監察官,後令部少校退伍轉任公職,高雄市中正文化中心主任退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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